今天有姐妹来信，询问内地是否有感性的散文。我突然被触动到了似的，开始转移视线，感知周围的一切。眼前，窗外，几株竹子，在风里没有方向地摇动。爸爸最得意的月季花，开得很旺很红火，招来很多户邻舍前来赏玩。楼上有户人家忙着安装钢制防护网。妈妈在催促我赶快吃饭。而我的猫咪，在他舒适却孤寂的小窝里呼呼大睡。

感知，有时候是很伤人的功能。因为，你会发现眼下的一切，与远方惊天动地的灾难并没有直接的关联。

不知道别人是否感性。我，是那只周一尾巴被扎到周日头脑才有反应的大鲸鱼。没有抒发情感的感动、冲动，除了偶尔冒出来的“痛、怒、闷”的情绪，其余的是自己也不了解的东西。

不知道在全国人奋力抢险救灾的当下，哭泣算不算感性的标志，能表达算不算情商高超的标志。曾经的我，也是被大家称为感性的，但如今似乎和感性绝缘，正一步步踱向知性的怀抱。

记得911从纽约短宣回来，为遇到的每位尚未信主的人祈祷，祈祷到某个地步，经历到从未有过的破碎。车轮滚滚奔赴去纽约的路上，曾有位外国弟兄带领11位团队成员向神求一件事：“Lord, if we are not broken, how can we comfort the broken people? Break us, LORD. 神啊，如果我们不破碎，怎么去安慰那些破碎的人呢？主啊，破碎我们。”幸运地，车厢里的求告很快蒙应允-

从那之后，我与哀哭的人真正地同哭了。再然后，我便无法和喜乐的人同乐。

友人说：哭泣不一定表示心软，心软不一定会哭泣。而我，也要说：会哭的人，不一定会流泪。光良，天主教徒流行歌手，他那首《童话》“幸福和快乐是结局”的歌词，维持一个孩子在废墟里等待援救，而我，我有什么文字、什么诗歌，可以支撑起成人的心灵，重建孩子的盼望？

有的情感深藏在灵魂深处，也许没有什么事件可以激发它们。激发它们的代价，往往大到自身难以承受。伤痕要用一些时间复原，而有些伤痕将伴随我们到生命最后一刻。

这不是一个自由表达情感的土地，不是一个尽情释放情感的时刻。也许，真正的自由来自内心，住在我们里面超越人间兴衰悲喜的圣洁国度。

陆续有几位朋友告诉我：很郁闷，莫名地郁闷。很无助，不知道怎么帮忙。实际上，圣经辅导的书籍从美国扛回几本，都已经用在我自己的身上，用在治疗911灾后应激反应上。他们说：一个基督徒不应该低落，特别是属灵的基督徒不应该忧郁，更别提从事辅导或者侍奉上帝的人。

我曾感到受弃绝，被自己、被同一个信仰或不同信仰的人们，被亲人和陌生人；我悲痛过、愤怒过、伤心过、焦急过、孤独过、无助过、无力过、自责过、挫败过、恐惧过、压抑过。所有《HOW TO HELP THE HURTING PEOPLE如何帮助精神创伤的人们》辅导书籍里描写的负面情绪，在过去六年深浅不同地品尝过。用眼下心理学词汇形容，是灾后应激反应，能囊括的所有情感。

用属灵的词汇说，那是与哀哭的人同哭。同哭，是感同身受的第一步。然而，可能并非最后一步。

现在，也许习惯了一个人去品尝那些滋味。我不太愿意赶赴现场的人们，与哀哭的人同哭。我宁愿，他们用行动、用雄心、用物资、用关系网、用一腔热血、用危机干预的技术，反正用任何不着边际的东西来触摸生命，就是不要用破碎的生命作为代价。我恐怕他们不会再回到从前的那个自己。他们可能会失去记忆力，就像我失去记忆力，常常短期或选择性失忆；他们可能会无法集中注意力，就像我无法集中注意力，连以往擅长的灵气逼人、背诵经文也变得艰难；他们可能会持续很多月甚至经年累月，失控地忍受灾后应激反应的一系列间接性精神创伤，如同亲身经受灾难的人们，无力规划人生、无力继续前行。

也许，我太疼惜他们了，就像疼惜自己。而天父，却不是如此地疼惜。他近乎残忍地，把独生儿子耶稣送到有限与罪恶的世间，送到弃绝诅咒他的人群中，与他们同吃同住同喝、同喜同悲同哭。记得圣经里最短的一句话，耶稣哭了。也记得电影《基督受难记》，耶稣悬挂在十字架上，一个特写的画面：一滴眼泪从天上，重重地落在人间，地大震动，幔子裂开。

从未听见耶稣的哭泣声，我无法跨越时空，持续地用心灵感知天父在十字架上极致的悲情。我只能在有限的肉身，顺服上帝在他们徒身上的塑造，为着一个破碎的时代，破碎那些自愿被破碎的门徒。

在历经情愿或过分乐观的破碎之后，我依然是有限的。处身在各种责任和选择当中，断断续续地捕捉时代脉动背后的情感暗流，再一次犀利地透视到，某些镜头感十足的人们愁容背后的伪装。于是，我怀疑自己对素不相识的灾民，是否还有真情实感；我也怀疑情感抒发的后果，是否有饱满的激情与兴趣去承担。

直到昨天，512地震的第12天，“大鲸鱼”感到被扎到，表达除了愤怒之外的另一种情感- 痛。（见博文《弱势群体，我心头永远的痛》）-23日最新消息：无家可归将有500万人。

500万不是小数目。无家可归的人啊，你要往哪里去？哪里是你的家？我不敢安慰你（你们），因我不敢许诺自己的家就是你的家，不敢许诺教会就是你们的家。纵然耶稣在天上为你们预备了一个家，那里才是永恒不变的居所，我也无法推托在地上公平慈爱、消除贫困，是上帝的法则。

上千万的人们将要迁移居所、漂流他乡、涌入城市，上万的孤儿找不到他们的亲人需要心灵的父母，千千万万的人们在心灵的地震余波里起伏摇摆无人倾诉。。。。无法想象，这个伤口开得有多大，要历经多少年才能愈合？

我不是赋有历史感的人，是不喜欢沉重追求自我价值的七零年代。七零年代尚且自我，八零年代岂止软弱？仅剩的一些激情，快要在道德、信仰为名的批判和互相批判里消亡。

除了安静，倾听上面来的声音。我只能选择沉默，在音乐里沉默片刻。让沉默，积蓄那份安静带出来的能力。

风随着意思吹，竹子仍在窗前摇摆。守望者，在远山上呼唤。

也许，下一个灾难不再地动山摇，震撼迟钝沉睡的灵魂。也许，它要变化另一种方式，席卷一个时代的污流，让习惯作恶的人惊惶失措、无处逃遁。而那些归信耶稣的人，本于信以至信，将自己藏身于十字架拯救的福音，如孩子般单纯地取道那条狭窄的天堂之路，不再左右求问、上下求索。

最后，请与我分享两位弟兄用心、用情感创作的诗歌：《用爱祈祷》（点击下载）。

与我一同，在音乐里，沉默片刻。

白鸽子 2008年5月24日

母亲生日 下午

附：音乐人李广平弟兄博客《用爱祈祷》 歌谱、视频：